第6章 邀约
谢微澜在谢府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足不出户,每日只在院子里看书、吃药、晒太阳。
继母派人来请过两次,请她去正堂说话。她去了,坐着喝一盏茶,听继母说些家常,然后告退。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谢昀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谢微澜请他进来坐,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喝了一盏茶,然后走了。
谢昭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还玉佩的第二日,她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谢微澜看见她,招招手,她进来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次是三日后,她带了一盘点心来,说是自己做的。谢微澜尝了一口,说好吃。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第三次是今日,她捧着一本书来,说是看不懂的地方,想问大姐姐。谢微澜接过来看了一眼——《论语》。
“你读这个?”
“嗯。”谢昭低着头,“我娘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认得几个字就行了。可是……可是我想读。”
谢微澜看着她。
十岁的小姑娘,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光。
“坐。”谢微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哪里不懂?”
谢昭坐下来,指着书上的一行字。
谢微澜看了一眼,开始讲。
谢昭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不懂的地方就抬头问。
一个时辰过去,谢昭合上书,站起来。
“大姐姐,谢谢你。”
谢微澜点点头。
谢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姐姐,我明天还能来吗?”
谢微澜看着她,笑了笑。
“能。”
谢昭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跑了。
谢微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风吹过海棠树,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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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有人上门。
帖子是从角门递进来的,门房不敢怠慢,直接送到了谢崇文手上。
谢崇文看完帖子,愣了一愣。
他拿着帖子去了东院。
谢微澜正在树下看书,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父亲。”
“澜儿,”谢崇文把帖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谢微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帖子是请柬——三日后,城西游府赏菊宴,邀请谢府嫡女谢微澜。
落款处写着两个字:游好。
谢微澜看完,把帖子还给谢崇文。
“父亲认识游家?”
谢崇文点点头:“游家是将门,游老爷子戍边多年,如今告老在家。他有个孙女,叫游好,跟你差不多大。”
他顿了顿,看着谢微澜。
“你才回京,她就送帖子来——你们认识?”
谢微澜摇头。
“不认识。”
谢崇文皱起眉头。
“那她怎么知道……”
他没说完。
谢微澜替他接下去: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谢崇文看着她。
谢微澜想了想,问:
“父亲,我回来的事,外头知道多少?”
“没往外传。”谢崇文说,“但你进府那日,门房、下人,都看见了。传出去也不奇怪。”
谢微澜点点头。
“那就去。”
谢崇文愣了一下。
“去?”
“帖子都送来了,不去,反而引人多想。”谢微澜把帖子收起来,“正好,我也想看看,京城的水有多深。”
谢崇文看着她。
这个女儿,说话不紧不慢,做事不慌不忙,可他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什么。
“澜儿,”他开口,又顿住。
谢微澜等着。
谢崇文想了想,说:
“游家是将门,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但这次赏菊宴,去的不会只有游家。京城那些世家小姐,一个比一个精。你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谢微澜打断他。
谢崇文停下。
谢微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父亲,我在外头十五年,不是去玩的。”
谢崇文愣住。
谢微澜没有多说,只是说:
“三日后,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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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谢微澜换上出门的衣裳——青灰色的衣裙,素净简单,连朵绣花都没有。
继母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她,欲言又止。
“澜儿,这身……是不是太素了些?”
谢微澜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继母斟酌着措辞,“只是那些世家小姐,一个比一个打扮得精致,你这样去,怕是要被看轻。”
谢微澜笑了笑。
“母亲说得是。”
然后她上了马车。
继母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谢昀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娘,大姐姐她……”
“闭嘴。”继母打断他。
谢昀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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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西游府门前停下。
谢微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字——游府。
她跟着引路的下人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假山,远远就听见一阵笑声。
转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园子,满院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十几个年轻女子散在园子里,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谢微澜一出现,那些目光就扫了过来。
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着几分审视。
“谢姑娘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爽利。
谢微澜循声看去。
一个年轻女子朝她走来,高挑英气,眉宇间有股男儿气概。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和这满园的莺莺燕燕比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走到谢微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谢微澜?”
谢微澜点点头。
“我叫游好。”那女子伸出手,“帖子是我送的。”
谢微澜握住她的手。
游好的手有些粗糙,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
“游姑娘怎么知道我?”谢微澜问。
游好眨了眨眼。
“你猜?”
谢微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人告诉你的。”
“谁?”
谢微澜没有回答。
游好等着。
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游好也不恼,反而笑起来。
“行,你不说就算了。”她拉着谢微澜往里走,“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谢微澜由着她拉着走。
穿过菊花丛,走到一座亭子前。
亭子里坐着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温婉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一个明艳大方,眉眼间全是精明。她靠在亭柱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正和温婉的那个说着什么。
“陶也!何鲤!”游好喊她们,“人来了!”
温婉的那个抬起头,看着谢微澜,微微一笑。
明艳的那个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谢微澜站在亭子外,看着她们。
游好在她旁边,一个一个介绍:
“陶也,太医家的。”
温婉的那个朝她点点头。
“何鲤,做生意的。”
明艳的那个挑了挑眉。
游好说完,转头看着谢微澜,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
“谢微澜,谢侍郎家的。”
谢微澜看着她。
“就这样?”
游好笑出声来。
“就这样。”
谢微澜也笑了。
她走进亭子,在陶也旁边坐下。
何鲤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那身衣裳,哪儿买的?”
谢微澜低头看了看自己。
“山里。”
何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她靠回亭柱上,捏着点心咬了一口,“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陶也轻轻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谢微澜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
人是怪的。
但这怪,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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