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复的画作
王卯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顶楼,带个朝北的露台。说是出租屋,其实更像个被颜料浸泡的洞窟——四面墙有三面贴满了画,剩下一面是斑驳的窗户,玻璃上沾着干涸的油彩,阳光透进来,都带着点灰扑扑的橘色。露台上堆着画框和废弃的画布,角落里的仙人掌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却活得比谁都精神。
这阵子,王卯总在凌晨三四点惊醒。不是被噩梦吓醒,而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个声音在催她:“快想起来,忘了很重要的事。”可她坐在黑暗里想破头,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雾气,什么都抓不住。
唯一能让她稍微踏实点的,是画画。
但她画不出别的了。
原本她画老街的猫,画雨天的屋檐,画凌晨菜市场的烟火气,笔触里总带着股鲜活的暖意。可自从在拍卖会上跟唐扬抢那本残卷,又在美术馆被他撞见自己画的符号后,她的画笔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铺开新的画布,蘸上颜料,笔尖落在布面上的瞬间,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片火海。不是现代的火灾,是带着铁锈味和血腥味的烽火,远处有旗帜在烧,空气里飘着灰烬,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火海里相拥,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透着股绝望的温柔。
“又是这个。”王卯盯着画布,低声叹气。
这已经是第七张了。
她想画点别的,比如露台上那盆被她泼了蓝颜料的仙人掌,可笔尖不听使唤,勾勒出的线条总是往烽火的方向偏。最后索性放弃抵抗,任由记忆里的画面淌出来。
第一张画里,男子穿着粗布短打,女子裹着件褪色的披风,两人在断墙后相拥,身后是燃烧的茅草屋。王卯记得那天画完,右手腕酸了整整一夜,像是举了很久的重物。
第二张,男子的肩上多了副残破的铠甲,女子手里攥着半面盾牌,背景里能看到城垛的轮廓。画到铠甲的鳞片时,她的指甲缝里莫名渗出血丝,像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现在这张是第七张。
王卯握着画笔,盯着画布上渐渐成型的背影。男子穿着完整的明光铠,甲片上的纹路清晰得不像她的手笔,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颜料,像凝固的血。女子的发髻上插着支凤钗,钗头的凤凰展翅欲飞,她甚至能画出钗身上錾刻的缠枝纹——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实物凤钗,更别说研究上面的花纹了。
“到底是谁……”她喃喃自语,笔尖顿在画布上,滴下一点猩红的颜料,像滴落在火海里的血。
画中的两人还是没有脸,只有紧紧相贴的背影。男子的手按在女子的后心,姿势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挽留。女子的脸埋在男子的肩窝,能看到露在外面的脖颈,皮肤白得像玉,却泛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王卯盯着那截脖颈,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截脖颈,在某个同样火光冲天的地方,上面还带着道浅浅的伤痕……
“别想了。”她用力晃了晃头,把画笔扔在调色盘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调色盘里的颜料早就混在了一起,黑的、红的、褐的,搅成一团污浊的灰,像她此刻的脑子。
她起身走到露台,夜里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露台上晾着她洗得发白的T恤,旁边挂着串捡来的贝壳,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远处的霓虹灯透过薄雾,在对面的屋顶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一切都很现代,很真实,可王卯总觉得像隔着层毛玻璃,不真切。
只有画里的烽火是真的。
那种灼烧皮肤的热度,那种呛得人喘不过气的烟味,那种震得耳膜发疼的呐喊……每次落笔时,这些感觉都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她眼下的乌青——这阵子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能睁着眼到天亮,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它们慢慢幻化成烽火的形状。
手机里有唐扬的联系方式。自从上次在美术馆交换号码后,两人只聊过一次,关于那个神秘符号。他说他在一本残卷上见过,她没敢说自己不仅见过,还总在梦里摸到那符号的纹路。
现在她突然很想问问他,有没有画过重复的画,有没有在夜里想起什么模糊的事。
手指划过唐扬的名字,停在拨号键上。可她又想起拍卖会上他冷着脸跟自己抢书的样子,想起他看自己画作时那种探究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奇怪的标本。
他是古籍修复师,搞不好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王卯关掉手机,转身回了屋。画架上的烽火还在燃烧,她盯着那对背影,突然想给他们画上脸。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肤色颜料,小心翼翼地凑近男子的头部轮廓。可笔尖刚要碰到画布,手腕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差点把笔扔掉。
同时涌上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恐惧。
不能画脸。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画了脸,就什么都完了。
王卯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颜料架,几支颜料管掉在地上,蓝色和黄色的颜料流出来,在地板上晕开,像幅被打翻的晚霞。
她扶着墙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刚才那股恐惧太真实了,像有把刀抵在她脖子上,逼她停下。
为什么不能画脸?
她看向画中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两个身影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对不起……”王卯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画里的人道歉,还是跟自己道歉。
她蹲下来,慢慢捡起地上的颜料管,手指被颜料染得花花绿绿。地板上的蓝黄颜料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了绿色,像极了她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的池塘水。
外婆去世前总跟她说,人是有轮回的,欠了的债,记挂的人,都会跟着走。那时候她只当是老人的胡话,现在却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上辈子欠了谁,才会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缠着。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户钻进来,照亮了满墙的画。王卯一张张看过去,从第一张的茅草屋,到第七张的铠甲凤钗,像在看一场慢慢清晰的梦。
她忽然发现,这些画里的背景一直在变,从乡村到城池,从粗布到铠甲,可那对相拥的姿势,从来没变过。
男子的手永远按在女子的后心,女子的脸永远埋在男子的肩头。
像在说,别怕,有我。
又像在说,再见了。
王卯走到第七张画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子发髻上的凤钗。指尖碰到画布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支凤钗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旁边是双穿着铠甲的靴子,沾满了泥和血。
“不……”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她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支凤钗,或者一个人。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她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时,呼吸顿了一下。
是唐扬。
他发来一条消息,很简单:“你听过‘烽火通,即是命’这句话吗?”
王卯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烽火通,即是命。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雾气。她好像在哪听过,在某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有人在她耳边喊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决绝的狠劲。
她甚至能想起说这句话的人穿着铠甲,甲片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冲向了敌军,再也没回来。
而她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半支断了的凤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烽火里,直到城破,火舌舔上她的裙角,她还在念着这句话。
“烽火通,即是命……”王卯低声重复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原来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是那件事太疼了,疼得连轮回都不敢让她完整地记起来,只能化成碎片,藏在画里,藏在梦里,藏在别人突然发来的消息里。
她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按错了键,才慢慢打出回复:
“听过。”
“在梦里。”
发送的瞬间,王卯看向画架上那对烽火中的背影,突然觉得男子的铠甲纹路,像极了唐扬那天在拍卖会上穿的深色衬衫,而女子的凤钗,映在晨光里,闪着和她耳垂上那枚旧银坠子一样的光。
露台上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颜料碎屑,像极了烽火里的灰烬。王卯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好像有点记起来了。
记起那烽火不是画,是真的烧过。
记起那相拥不是梦,是真的抱过。
记起那句“烽火通,即是命”后面,还有一句被烟火烧没了的话。
那句话,她好像在很多个轮回里,对着同一个背影说过。
只是现在,还想不起来。
王卯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这次她没有再试图画脸,只是在男子的铠甲上,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
然后她在女子的手背上,画了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和她画里、唐扬残卷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太阳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光涌进屋子,落在画中的烽火上,竟像是真的在燃烧。
王卯看着那对背影,轻声说:“等我记起来……”
等我记起来那句话,记起来你是谁,记起来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到底在等什么。
这一次,她不想再被烽火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