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市钓鱼擒暗手,洞府开盘聚英流
第004章黑市钓鱼擒暗手,洞府开盘聚英流
台上老者却说得很体面:“蚀寒散,北线御寒护脉之物,行路、作战、夜潜皆可备。”
小翠听得眼都圆了:“这也能叫护脉?这不就是换个名字继续卖毒么!”
秦乐唇角轻轻一扯:“不然呢。黑市要是肯卖人命好的东西,那它还叫黑市?”
这批毒货他没拍,不是不要,是准备一会儿连人带货一起收。可除此之外,拍场又过了两轮,甲七这边却越拍越凶。药、机簧、硬木料、旧军匣,甚至连一小批专门装在铁管里的火油引线,他都跟着压了一手。
压到最后,连台上那枯瘦老者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这已经不是普通肥羊了,这是会自己往刀口上抹香油的肥羊。
而厅里其他人,也渐渐开始不吭声了。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过,更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待会儿这位甲七离了里场,多半连裤带子都得被人扒走,现在让他先热闹一会儿,又何妨。
就在众人都觉得今夜这条大鱼已经养熟了的时候,台上最后一件货被抬了出来。不是药,也不是兵刃,而是一只半尺长的旧木盘,木盘里只躺着一块残铜牌,边角崩了一半,表面发黑,还沾着些洗不净的土锈,看着像从哪个坟坑里随手刨出来的废铜烂铁。
厅里先安静了一下,接着便有人不耐烦地笑出声:“老鬼,你这拍场越办越回去了。烂铜牌也往台上抬?”
台上老者脸色不变,只淡淡道:“此物是从赤石隘口外山一处塌洞里掏出来的。铜不算好铜,灵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但牌面有旧军纹和半道封槽,像是某种旧钥残片。识货的,拍。不识货的,就当听个响。”
赤石隘口四个字一落,秦乐眼神便微微一凝。小翠也立刻偏头看他,刚要说话,秦乐已经先把拍号牌抬了起来:“三块。”
厅里又有人笑了,甚至拿他打趣,说要把自家门环也卸下来卖给他。秦乐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家门环要是值钱,也行。我顺手连门一起买。”
那人顿时被噎了个正着,厅里憋笑声一起,气氛反倒更松了。台上老者却眯着眼看了甲七一会儿,等了片刻发现确实没人跟,才落下铜锤:“甲七,收。”
杜七站在后头,笑得更满意了。好,这外地客已经彻底被里场当成笑话看了,也该收网了。
拍场一散,他便立刻凑过来,笑得比刚才还真诚:“贵客今夜手气真旺,里头这批货,您吃得最足。只是货太贵,也太杂。若要一件件抬出去,怕是惹眼。不如随我去后仓验总账,交尾款,黑市自有人替您送。”
小翠一听就皱眉:“送到哪?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只信自己人。”
杜七一脸诚恳:“姑娘多虑了。黑市做的是长久买卖,哪能砸自己招牌。”
秦乐站起身,把那块残铜牌先收进袖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行,那就去后仓。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们这招牌,到底值几斤命。”
杜七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味,或者说听出来了也没当回事。因为这里是黑市,在黑市里,有钱没用,钱多才更容易死。
后仓在戏楼后头,隔着一道窄门。进去便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旧院子,院里堆着木箱、布袋、车架和一排还没卸干净的旧货架,火把插了六根,亮堂得很,也空得很。空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地方不是验账的,是埋人的。
杜七刚一进院,笑意就淡了。院门也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四周角落里立刻多出了十几道人影。有的提刀,有的持弩,还有个穿灰袍的瘦高修士,手里把玩着两枚青钉,指尖灵光阴冷。
正中的木架旁,则慢慢走出一个矮壮男人。脸黑,脖子粗,左耳缺了一块,看人时不爱抬头,像总觉得别人不配让他正眼。杜七立刻弯腰,叫了声“三爷”,这位显然就是城南黑市真正说得上话的行首了。
那矮壮男人扫了秦乐一眼,又扫了小翠怀里的木匣一眼,最后才扯了扯嘴角:“外地客?手够阔,也够蠢。你知不知道,在云州这种地方,敢一晚上花这么多灵石的人,通常见不到第二天太阳?”
小翠像是真被吓着了,抱着匣子往后缩了半步:“你们想黑吃黑?”
那矮壮男人乐了:“姑娘,别说得这么难听。黑市这地方,本来就只认一条理。谁刀硬,谁吃货。今夜你们带来的灵石,我要;你们拍下的货,我也要。至于你们的命……”
他话没说完,秦乐已经先笑了一声。不大,却让院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因为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按理说肥羊走到这一步,要么慌,要么软,可这位甲七偏偏像是终于等到正戏开场。
“你笑什么?”三爷眼神沉了下去。
秦乐看着他,语气很平:“我笑你们这摊子,是真敢。药船刚丢,西仓刚烂,北门雪坡昨夜才死了一地狼,你们今夜还敢把摊子摆这么满,是觉得我云州真没人了?”
这几句话一落,院里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拧了一把。杜七脸色先变了,三爷的眼神也一下阴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秦乐没理他,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院里那点原本属于黑市的气势就像被他踩掉一层。
“药船底仓里的毒瓶,跟你们拍台上那批黑瓶,是一模一样的封蜡。吴家西仓的灰线袋口,我前天夜里刚拆过。北门雪坡上那批灰狼骑,身上掉下来的狼头火纹牌,我手里有一把。你们还想问我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秦乐终于抬眼,正正看向三爷:“意思就是,今夜不是你们黑吃黑。是我来接盘。”
最后几个字刚落,那灰袍修士眼中凶光一闪,袖中两枚青钉已经先一步激射而出,直取咽喉和心口,出手又快又阴。
可比他更快的,是一道从屋檐暗处破空而下的箭。箭光一闪,那两枚青钉还没飞到一半,便被半空钉偏。紧接着第二箭跟上,直接擦着那灰袍修士耳边掠过,钉进身后木柱里,炸开一片木屑。
灰袍修士脸都白了,猛地抬头。屋檐阴影里,冠军侯霍去病提着弓,终于慢悠悠显了身:“聊归聊,对我主公下黑手,不太礼貌吧?”
霍去病一现身,院外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整齐而沉的脚步。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门外火光一下亮起来,下一瞬,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武穆岳飞提枪先进,身后甲士列步而入,直接把前后两道门和侧墙梯口全卡死。
赵虎则从后仓另一头撞门杀进来,手里长刀一横,嗓门跟打铁一样砸进院里:“一个都别放!”
这一下,整座院子里那点属于黑市的安稳算是彻底塌了。杜七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三爷却还想赌最后一口气,刀都没喊全,人已经先拔刀扑了上来。
这一下倒算果断,可也只够果断半步。秦乐站在原地没退,只在对方刀锋逼近的那一瞬,掌心灵力骤然一聚。雷光噼啪一闪,《掌心雷》直接砸在三爷手腕上,他整条手臂猛地一麻,刀锋当场偏出去半尺。
秦乐顺势上前,抬膝狠狠撞在他肋下。三爷闷哼一声,刚要后退,秦乐已经一把扣住他脖颈,直接按着他的脸砸进旁边木架。
砰的一声,整排旧木箱都跟着一晃。秦乐手上没松,声音也不高:“三爷是吧?现在,能不能劳烦你先把账吐出来?”
另一边,灰袍修士还想借乱翻墙。霍去病压根没给他机会,人从檐上一跃而下,短刀一掠,直接逼得那修士连退三步:“你这种货,也配翻墙?老实待着,待会儿再轮到你。”
院里那些黑市打手原本还想靠人多乱冲,可一抬头看见门口、后门、屋檐、侧墙全是王府的人,顿时心就散了一半。这根本不是来抓几条小鱼的,是早就把网撒圆了。
赵虎一刀把一个想钻木架后头的汉子拍翻,越打越火:“好啊!老子在北门吃风吃雪,你们在城南卖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的弩、卖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的药、卖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的命!都给我按下!”
后头就已经不是打,是塌。黑市这帮人擅长的是暗口、偷刀和背后下手,真被王府甲士、边军旧卒和两位名将一前一后这么压进来,根本顶不住。没多会儿,刀就落了一地,人也跪了一地。
小翠本来站在秦乐身后,一看场子已经翻过来,立刻就不怕了。她抱着木匣满院子窜得飞快,像只终于回了自己地盘的小雀:“这儿有暗格!杜七袖子里有第二把钥匙!东墙后头是账房,不是柴房,门栓新换的!还有这边,地上砖色不一样,底下多半埋了账册!”
赵虎听得都愣了一下:“你这眼睛是长哪儿的?”
小翠头也不回,边撬边答:“长在能发财的地方!”
事实证明,她这话一点没吹。东墙那间假柴房一撬开,里头果然不是柴,是两口铁匣。一匣记账木牌,一匣平码黑册;再往地砖下翻,竟还真翻出三本用油布包着的内账。
一本记药,一本记铁,一本记人。吴家、西仓、城南渡口、北门暗线、草原接货口,名字和暗号记得清清楚楚。杜七看着那几本账被翻出来,脸色已经灰得像死了三天。
三爷还想硬撑,靠着木架咬牙道:“拿到账又怎样?你敢全动?城南这口锅,掀了可不止死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几个!”
秦乐松开手,让他像条烂麻袋一样滑到地上,然后低头看着他:“我为什么不敢?药,我缺。铁,我也缺。车、路、工坊、活命棚、学宫,我全缺。你们手里这些东西,放在黑市是脏货,放在我手里,就是云州的命。”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院里那一箱箱货,语气反而更平了:“所以今夜你们这摊子,我不止要掀。我还要连地皮一起收。”
说完,他头都没回,直接开始下令:“赵虎,人分三档。敢持刀反抗的,先押;掮客、掌柜、押货头子,单独关;底下搬货的和被裹进来的苦力,分开审。”
“岳飞,南巷、后街、渡口水口,今晚全封。照着账册抓,谁敢趁乱烧库,直接拿下。”
“霍去病,沿着草原接货牌那条线往外摸。我不要只抓城里这窝,我要知道,赤石隘口那边到底是谁在接。”
霍去病眼神顿时亮了,抬手一抹刀背,笑得又轻又利:“行。天亮前,我给您拎个能说人话的回来。”
“小翠,你跟秦福的人接账。药、铁、粮、车、票,按色分。今晚这里不是黑市,从现在起,它是王府临时收货点。”
小翠先是一愣,接着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话,不是抄完就封,是抄完就接,这才叫真狠。
“明白!”她抱着账本连珠炮一样往下接,“青药白药先送药街和活命棚,黑铁黄料分军械库和木工棚,粮票归钱庄核,脏毒单封!”
秦乐点了点头:“去办。”
命令一落,这座刚刚还想黑吃黑的后仓,转眼就成了王府现场办公的地方。火把没灭,但人换了,刀也换了方向。
王府甲士守门,赵虎的人一箱一箱往外抬货,小翠蹲在地上飞快分牌记账,岳飞亲自盯着抓人封巷,霍去病则早已带着一小队从后门窜出去,专找黑市往外伸的手。
至于那些原本坐在里场里看热闹、准备等肥羊出门后顺手分杯羹的人,这会儿一个个也全老实得不行。有人甚至主动把刚才拍下的货单递了出来,生怕递慢了,下一刻就要按同党算。
这就叫势。黑市最怕什么?最怕遇上一个比它更像黑市的主。有钱,有人,还有刀。更要命的是,他拿了你的货,不自己吃独食,他当场就能把这堆脏货变成一条活线。
夜深时,整条南巷已经彻底翻了天。原本缩着手脚躲在门后看的街坊,一个个都看傻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家平日谁都不敢多问一嘴的旧当铺,今夜竟被王府整锅端了。
更离谱的是,端完以后王府还没关门,反而挂起了灯。药箱抬出去,铁件抬出去,连那些旧车架和木料,都被工匠祖师鲁班那边临时赶来的木匠接了手,现场就开始拆、分、装。黑市最深处那口吃人的锅,硬是被秦乐当场改成了工坊和转运线的新口子。
这一下,别说黑市里头那帮人,连跟着来的赵虎都看得心口发热。以前他们打仗,赢了就算赢了,砍死几个,抬回几袋粮,已经算见红。可自家这位殿下不是,他每砍下一刀,都像顺手再多做三件事。
抓人,接盘,跑线,一口气全做完。
忙乱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等最后一车铁件从南巷出去,最后一本黑账也装进木匣时,院里的血腥味早被炭火、药味和湿木头气压下去了。黑市没死透,但黑市在云州最肥的这一口,已经姓秦了。
秦乐这时才靠着一根柱子,低头摊开手。掌心里,正是那块今晚被他随手拍下的残铜牌。刚才事情太多,没顾上细看,这会儿灯下翻过来,才发现这东西比拍台上看着还怪。
牌面一半是旧军纹,另一半则像被人硬生生磨掉了。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卡槽,不像挂饰,也不像令牌,倒真像某种旧门钥残片。
小翠记完最后一笔账,揉着手腕凑了过来:“殿下,您还真把这破牌留着呢?刚才我还以为您是随手抬着玩的。这玩意儿看着也不值三块灵石啊。”
秦乐没说话。因为就在他手指摩过那道细槽的时候,脑海里的系统界面忽然轻轻一闪。
下一瞬,几行字浮了出来。
“检测到特殊古物:旧军府门钥残片。”
“匹配地点:赤石隘口旧洞府外层。”
“匹配度:高。”
“提示:若与旧军路图同查,可开启第一层入口。”
秦乐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很好。
黑市这一锅,不只给他送了药、送了铁、送了账,还顺手把下一张地图的门钥也送到了他手里。
小翠见他神色不对,立刻压低声音:“殿下,怎么了?”
秦乐把残铜牌一翻,收回袖中,抬头看向北边。夜色之外,赤石方向的山影正黑压压地伏着,像一道还没被人真正翻开的旧伤口。
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了。
“没什么。就是明天,有地方去了。”
天还没亮透,赤石外山那道塌缝已经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雪地往前爬,里头混着铁锈、旧药和潮石的冷味,像山肚子里埋着一座很多年没死透的旧军营。
洞口外头那圈雪化得最慢,雪底下却露着半截旧石阶。石阶边斜插着一块断了头的黑石碑,碑面旧军纹已经磨得发白,最下头那道卡槽却还清楚,和秦乐袖里的残铜牌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够了,地方没找错。
昨夜黑市刚翻完天,小翠又从那三本内账和一只旧铁匣里,给他翻出了第二样东西。一张半旧不旧的油纸抄图,上头画着枯松坡、石羊沟、背脊狭道,再加眼前这道塌缝,四条线一合,正好拼成一条绕开赤石隘口正面的旧军路。
而系统昨夜那句“若与旧军路图同查,可开启第一层入口”,也终于在这时候落了地。
这不是巧,是肉,还是顺着黑市锅底自己滚出来的肉。
秦乐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还没亮透,山风又硬又冷,正适合下手。秘境这种地方,来晚了就不是探图,是跟别人分尸。
这一趟他没带大队,只带了武穆岳飞、冠军侯霍去病、工匠祖师鲁班、神医华佗,再加洞外八名亲卫守马、守口、守退路。
赵虎本来死活要跟,可城南黑市刚翻,渡口、钱庄、军械库和南巷全都缺人压。秦乐把他按回去时只说了一句:“我出来拿图,你在后头把城看稳。”
赵虎不太情愿,却也知道这是正经事。云州刚把几条线攥进手里,一口气都还没喘匀,若把能打的全拉进山,城里多半立刻又要长蛆。
所以这一趟才真像探洞,不是打仗带营,而是五个人拎着刀、药、尺和一张旧图,直接来撬山门。
霍去病先绕着塌缝转了一圈,回来时靴底还带着新泥。“后头有尾巴,不多,十来个。”他抬手往后一指,“有马蹄印,也有人的,跟得不算近,像是怕咱们先发现。”
岳飞目光一沉:“要先清?”
秦乐摇头:“不急。让他们跟,都跟到洞门口了再收,省得回头还得满山抓。”
霍去病一听就笑了:“行,那我先把他们养一养。”
他说完人便没了影,像一缕风贴着山石掠出去,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山里自己刮出来的。
鲁班这时候已经蹲到断碑前了。手套都没戴,直接拿短凿一点点剔开碑槽周围的冻石和旧泥。他不急,也不乱撬,只是看。看完碑,又去看石阶;看完石阶,再去看塌缝两侧那几块像是自然滚落下来的山石。
看了半天,他才开口:“这不是塌洞,是外门厅垮了。上头塌的是假梁,底下压的是落门石。有人故意把门做成山体崩口,防的不是外贼,是熟人偷进。”
华佗同时也在闻风里的味。“里头还有旧药气,很淡,但这地方死过不少人。”他抬眼看着那道黑缝,“而且不是乱死,是按军营法子浸过药、封过口的那种死。”
秦乐看了他一眼:“尸傀?”
华佗点头:“多半有。若只是寻常腐尸,不会留这种甜腥里带苦的味。等会儿进去,若看见旧甲不散、眼窝发青的,别往胸口和脑门浪费力气,打喉下、后颈和关节。那地方多半还留着控尸的药钉或灵钉。”
秦乐嗯了一声。这才像秘境,不是开门捡宝,是进门先跟死人讲规矩。
鲁班这时把手摊开,只说了一个字:“钥。”
秦乐将残铜牌递过去。鲁班先没往碑槽里插,而是拿它去对石阶最下头那道不起眼的裂纹,又去对塌缝右侧那块半埋在雪里的黑石角,最后才把铜牌卡进断碑下方那道细槽里。
他手上只往前一推,咔的一声便脆响出来。像很多年没动过的骨节,终于被人掰正了半寸。
下一瞬,塌缝深处便传来一阵很低很沉的摩擦声。整道山缝都跟着轻轻一震,两侧浮雪簌簌往下掉。
原本只够两人勉强挤进去的裂口,竟真的一点点往两边错开。黑暗像被人从山里撕出了一条口子,冷气也更重了,还带着一股陈年兵器受潮后的铁味。
岳飞一步往前:“末将先入。”
“一起。”秦乐抬脚就走,“这地方没什么主将在后、亲兵在前的讲法。谁离门最近,谁先进。”
岳飞没再说话,只把长枪一横,先将最前头那道黑压住了。
洞内第一段路不长,却不平。石地半裂,旧砖半埋,墙上还嵌着几盏碎了大半的军灯。灯不亮,灯位却有讲究,一盏对一盏,像在照一条本不该走错的路。
鲁班只看了两眼,便低声道:“试步廊。拿来练新兵认步、认位、认队形的,走错就死。”
秦乐朝地上看去,这才发现那些砖并不是乱裂,而是深浅不一。有些砖面已经被人踩得发亮,有些却始终发灰。再往两侧墙根一看,果然能看见极细极密的孔眼,不是透风的,是吐箭的。
霍去病人不在,可他留在洞口边的一点哨声,这时忽然从外头飘了进来。短,轻,像风打石。
尾巴还在,很好,还没跑。
秦乐把旧军路抄图展开一角,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图上第一道细线,正好对应眼前试步廊的砖纹。“左三,停。再直七。最后偏右。”
他说一句,岳飞便先踩一句,一步都没错。华佗和鲁班跟得极稳,秦乐自己则压在中段,边走边看。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和前世打国战时抢首图很像。不是靠谁修为最高,是靠谁先把图读明白。一步抢错,后头全崩。
走到第六步时,前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喀”。不是岳飞踩错,是右侧一块原本半埋着的断砖,被洞顶滴水泡烂了,自己塌了一角。
下一瞬,两侧墙根细孔齐齐一亮,嗖嗖嗖一阵乱响,一排旧弩箭几乎贴着廊道横扫而出。
岳飞反应最快,枪杆横提,直接一扫,叮叮当当一串乱响,前头十几支箭被当场拍歪。秦乐掌心雷紧跟着甩向左侧墙根,噼啪一声,暗孔里那点旧灵机被雷光一烧,当场断了半边。
可右边还是漏了三支。华佗站在最后,袖中不知何时已经滑出一把薄刀。他没去硬挡,只侧身、挑腕,再借着石壁一磕,竟把两支最毒的箭生生拨偏,第三支则被鲁班一锤砸落。
“走,别停。”鲁班声音很冷,“这种廊道最怕停。”
他们一口气冲过试步廊,刚踏进下一段石室,背后便砰地一声。一道早该烂掉的旧石门,竟自行落下了半尺,把退路直接卡窄。
霍去病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站在那半落的门边,脸上还带着点笑:“外头那帮人看见门动了,现在眼睛估计都红了。还行,再让他们馋一会儿。”
秦乐看了他一眼:“人呢?”
“还在外头坡上趴着。”霍去病抬手比了个数,“十二个。草原那边的八个,另有四个像是隘口那边放出来的探子。有两个带骨哨,看来不只想摘桃,还想看咱们怎么开门。”
岳飞目光更沉了几分:“那更不能让他们看完。”
秦乐点头:“先拿东西。回头给他们看尸体。”
石室再往里,就是第二重门。可这回不是门挡人,是人挡门。
二十多具旧甲尸傀整整齐齐立在廊尽头。甲是旧秦军样式,刀也锈得发乌,可它们没倒,也没散,只像睡着了一样低着头,排得笔直,像还在等哪一道早该不存在的军令。
风一吹过,那些甲叶便轻轻擦响,听得人后颈都发凉。
华佗先闻了一下,声音更低:“别碰脸,也别砍胸。它们体内留着寒药和固筋钉,正面硬砍,反而容易把药气震出来。先找喉下,再断膝。”
秦乐手里灵力已经聚了起来,可他还没动,因为最前头那一具尸傀已经先慢慢抬起了头。眼窝不亮,只有一点发青的暗色,像埋在雪底很多年的旧炭。
下一瞬,整排尸傀同时动了。不是扑,是压。
像一堵很多年没倒的旧军阵,突然又沿着原本的路往前推了一步。
岳飞第一枪便到了。枪不花,也不绕,直接钉向最前头那具尸傀喉下。噗的一声,一道乌黑药钉当场被挑飞。那尸傀脖子一歪,整个人却没立刻倒,反而本能般抬刀横斩。
可刀才起到一半,霍去病已经自侧面掠了上去。人影快得像一道贴地擦过去的冷光,刀光一挑,先削膝,再抹后颈,那具尸傀这才彻底散架,重重砸回地上。
“真够硬。”霍去病甩了下刀,“这玩意儿拿活人练刀,怕是能练出一批怪物。”
“所以才值钱。”秦乐话音一落,掌心雷已直轰进第二排尸傀中央。
雷光一炸,三具旧甲同时一震。它们体内残留的旧灵机被雷法一冲,当场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岳飞顶前,霍去病切侧,秦乐补中。三个人像三把刚好咬在一起的刀,正面不乱,两翼不散,一路把那排旧尸傀硬生生压了回去。
鲁班却始终没上前硬砍。他一直在看墙、看顶、看这批尸傀为什么明明断了钉、乱了灵,还能继续往前顶。
只看了几息,他忽然抬手一指:“主公,右上角。那盏坏灯后头有总铃,砸它。”
秦乐抬眼便看见了。那盏碎了一半的旧军灯后,果然藏着一只青黑色小铜铃。铃身极小,却一抖一抖地跟着尸傀动作共鸣。
原来如此,不是单尸在动,是整段廊道都还剩着一丝破军令。
秦乐抬手就是一记五行裂锋。锋气掠过石壁,啪的一声,铜铃当场爆开。
铃一碎,剩下那十几具尸傀同时像被抽了筋。动作先是一僵,再接着,才七零八落地倒成一片。
霍去病看得直乐:“怪不得越打越烦,原来这地方还真把死人当兵使。”
华佗已经蹲下去看那几根掉出来的药钉了。他捏着钉尾看了一眼,眉头微沉:“不是普通养尸,这是旧军营拿死卒做抗压练阵用的东西。狠是够狠,也说明这里留下来的,不会只是几箱旧兵器。”
死人都用来练阵,那活人留下来的图、道、台和法,还能差到哪去?
再往里走,视野忽然就开了。
山体腹中,竟藏着一座不大却极完整的旧演武厅。四壁是黑石,顶上裂着三道细缝,天光从缝里斜斜漏下来,像三把很薄的刀。
厅中间是一座半尺高的方形演武台,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步点和阵线。不少线条已经磨浅,可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摆着好看的碑,这是给一整营人踩出来的台。
台后头还立着一排断旗杆,旗没了,只剩旗座和几只嵌在石台里的旧铜扣。左侧是一间半塌库房,右侧则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一行已经很淡的旧字。
练卒不满百,不入赤石。
霍去病眯眼看完,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赤石隘口以前还是这地方练出来的?”
岳飞目光扫过演武台和四周阵位,声音很沉:“像外营前厅。真正的核心,应该还在后头。”
鲁班已经走到那道石门前了。他没先推门,而是去摸门边四只旧铜扣,再抬头看演武台上的步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门不是用手开的。得先把台走对。残铜牌是钥,旧军路图是路,这地方要的是人按军步上台,不是拿蛮力砸门。”
秦乐嘴角轻轻一扯,心里只剩两个字。
会玩。
一个外层门,居然还带校验。也难怪这么多年没人把这儿真刨开。
他把旧军路抄图整张摊开,和台上的步线一对,果然发现两者之间还藏着一层套图。
外头那张图,画的是山路;演武台上刻的,却是兵路。这不是一张普通地图,这是一张能打仗的地图。
“岳飞,你踩主线。”
“末将在。”
“我踩辅线。霍去病,看侧角。鲁班盯门扣。华佗看气。”
“好。”
五个人谁也没多问,该踩哪就踩哪。岳飞一步落到台前正位,秦乐跟着切左,霍去病像一缕风似的点到两侧偏锋线。
每踩对一处,门边铜扣便亮一枚。等最后一步落下时,整座演武台忽然轻轻一震,台心那块方石缓缓下沉,露出一只藏得极深的黑石匣。
匣子不大,也没什么珠光宝气。可它一出现,秦乐脑海里的系统界面便先一步跳了出来。
“检测到目标物。外层核心已显现。”
很好,连系统都坐不住了。
秦乐上前,直接把残铜牌按进匣面那道最后的卡槽。咔的一声,匣盖弹开,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保存得极好的黑边油纸图,卷得很紧,纸边还压着赤石旧军印。第二样,则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石牌,牌身沉得离谱,正面刻着四个几乎被摸亮的旧字。
练兵一式。
背面则密密麻麻,全是极小的兵步、枪位和队列转折痕。像有人把一整套练兵入门,硬生生压进了这一块石里。
霍去病先把那卷图抽出来看了两眼,眼神顿时一亮:“这可不是普通路图。赤石正口、背脊、石羊沟、枯井道,全在上头。还有两条小路,能直插隘口后腰。”
岳飞接过去扫了一遍,呼吸都沉了几分:“这不是绕路,这是隘口命门。若图真能用,正面佯攻,侧后分进,赤石守军会被当场撕开。”
秦乐则把那块练兵石牌抓进手里。入手瞬间,一股极淡却极清晰的旧军意忽然顺着掌心涌了一下。
不是灵气灌体,而是一段残缺却异常硬的画面。
旧营,鼓声,百人列步,枪林一起一落,脚下步点和演武台上的刻线分毫不差。
下一瞬,系统界面直接浮出一串字。
“获得:赤石隘口旧军路图。获得:练兵石牌(基础军阵训练增幅道具)。阶段任务完成:开启第一处秘境外层。奖励:国运值+300,抽奖次数+1。新任务已开启:拿下赤石隘口。”
图到了,牌也到了,连下一刀砍哪儿,系统都替他把字写明白了。
可就在这时,霍去病耳朵忽然一动。他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客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那段试步廊深处便传来一阵很轻却很急的脚步。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压着呼吸往里挤,中间还夹着一声极低的骨哨,像狼在雪地里磨牙。
岳飞已经将图卷起,塞回怀里:“尾巴进来了。”
秦乐把练兵石牌和旧军路图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试步廊方向:“来得正好。省得咱们背着东西出去,还得追。”
鲁班此时已经蹲到演武台侧面去了,手里短锤和短凿敲得极快:“这台下还有两道旧机关,一是落门,一是偏弩。本来都烂了一半,现在还能用六成。够不够?”
秦乐看着那条正往里灌人的试步廊,笑了一下:“够他们死了。”
华佗则已经把一只药囊拆开,分给几人:“含着。他们若带了引尸粉或麻毒箭,先别张口吸气。这地方尸傀刚倒,药气还没散净,有人若借这味做手脚,会很烦。”
霍去病把药囊往嘴里一咬,眼里却越来越亮:“那我走了。”
秦乐偏头看他:“左后裂道。图上有一条回切路,能绕到试步廊后口。你去摘头。”
霍去病咧嘴一笑:“懂。”
人又没了,像他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这片黑石厅,只是专门来替谁摘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先出现的是一个穿羊皮短袄的草原汉子,手里提着弯刀,眼神很贪。他显然以为里头的人刚过机关又过尸阵,就算没死,也该只剩半口气。
结果一抬头,先看见的却不是宝,是岳飞。长枪横在演武厅口,人站得像一堵墙。
后头立刻有人低喝:“里头就几个!冲过去,货和图都是咱们的!”
这话说得够直,那就更没什么好留的了。秦乐抬手:“鲁班。”
“好了。”
下一瞬,鲁班一锤敲在演武台侧角那块不起眼的凸石上。咚的一声,整条试步廊后头猛地一沉,那半落未落的旧石门这回终于彻底砸下,将刚冲进来那一截人直接封成了前后两段。
冲在最前头的六人被关在里头,后头想退的又被门和同伴挤死,一时间廊道里骂声、惊呼声全炸了。
还没等他们真回神,两侧墙根那些早该坏死的旧弩孔竟又猛地亮起一片暗芒。
嗖嗖嗖。
一排偏弩猛地扫出。前头两人当场腿一折,扑在地上。第三个更惨,刚要提刀往前扑,肩膀已被弩矢钉穿,整个人横着撞到墙上。
后头还有人不信邪,硬压着同伴继续往里顶。岳飞也不跟他们客气,枪出如山坠,第一枪穿喉,第二枪扫膝,第三枪直接将那名带头扑进来的草原汉子整个掀翻回去。
试步廊本就窄,被这么一堵、一掀、一砸,前头几个人顿时全乱了。
秦乐则站在岳飞侧后方,专挑人堆最密的地方甩掌心雷。雷光在石廊里最不讲理,一炸开,回声、火光和焦味全往人脸上扑。那几个本来还想靠着人多硬冲一波的尾巴,这一下彻底被轰得心口发麻。
可更狠的还在后头。一个穿灰褐旧号衣的隘口探子忽然自袖里抖出一包黑粉,照着地上一撒。黑粉一落,方才倒在廊边那几具残尸竟又轻轻抽了一下。
华佗眼神立刻冷了:“引尸粉。屏息。”
他说话的同时,手里药包已经先砸进前头火把里。轰的一下,火焰猛地蹿高,炸开的却不是油,而是一股极辛极烈的药烟。
那股烟不往他们这边卷,反倒顺着试步廊往前扑。几个刚想借引尸粉重新搅乱场子的尾巴猝不及防,被呛得当场连咳带退。地上那几具残尸也才刚起一点,就又被药烟压了回去。
华佗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你们这点烂药,拿去毒街边狗还差不多。”
那几人这才真慌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里头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刚开完洞、等着他们来摘桃的残兵,而是五个功能各不相同、偏偏还拧在一起的怪物。
能正面顶,能侧面切,能开机关,还能解毒、压尸、打雷。
这还怎么打?
他们正心乱,试步廊后头忽然又响起一阵更短、更快的惨叫。不是从演武厅传来的,是从他们背后。
领头那个刚想回头,一抹冷光已先自后方裂道掠出。
霍去病。
他人都没完全站稳,刀先到了。第一刀摘了骨哨,第二刀断了领头那人后颈,第三刀则顺手把另一个想回身拉弓的草原探子直接钉回墙上。
“跟一路了。”霍去病甩掉刀锋上的血珠,笑得很轻,“现在知道进山跟人,要先看看自己几条命了?”
前后夹死,中间还有机关、药烟和旧尸堵着。这一下,剩下那几个人别说冲,连站都站不太稳了。
其中一个隘口探子眼看跑不掉,竟咬牙就想往怀里摸火折子。秦乐一眼就看见了,五行裂锋瞬间斩出,那人手腕一痛,火折子还没摸出来,整只手已被锋气硬生生削偏。
岳飞一步前压,枪尾重重砸在他胸口。
“跪。”
只一个字,那人便像被整座石厅压住了脊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剩下几个也彻底没了心气。刀落一地,人也全被按进了廊角。整场尾战,从第一声骨哨到最后一人跪下,连半炷香都没走完。
演武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只剩石缝里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点药烟和血味。
秦乐看着地上那几具还算完整的尾巴,目光慢慢冷了下去:“查。”
岳飞已经先蹲下去翻了。很快,从那名隘口探子怀里翻出一只小皮筒。皮筒里不是信,只是一截削得很细的木签,上头只刻了两个字。
候门。
岳飞把木签递给秦乐:“像是隘口那边的接应记。不是正式军令,倒像提前约好,有人等他们回信。”
霍去病则把那具领头草原探子的骨哨和腰牌扯了下来,随手丢到秦乐脚边:“这个更有意思。哨是狼骨做的,牌是灰狼骑试边那一系的旁牌。昨夜北门那帮狗,果然只是先头。”
秦乐点了点头。图刚到手,线就自己把后半截也吐出来了。赤石隘口不是单独一口关,它后头连着草原试边队,前头还连着云州黑市和内鬼旧线,那这地方就更得彻底啃下来。
鲁班这时已经走到偏弩那边,顺手拆了一只还能用的旧机簧下来:“这地方别急着全掏空。外层演武台还能用,偏弩也还能改。回头拿下赤石隘口,这里能直接变成前练兵点和后卡口。”
秦乐看向他:“记住了?”
鲁班点头:“记住了。尺寸、弩孔、门石、承重,全记了。”
这就是带鲁班来的意义。别人进秘境,看的是宝,他看的是这东西回头怎么接到国家线里去。
华佗则在另一头替一名被偏弩余矢擦伤的亲卫封药。那伤不重,可箭头上带着一点很阴的麻毒。若不是华佗在,光是这点小伤都足够让人腿软半日。
“这批尾巴不是纯跟。”华佗一边封针一边道,“他们是想看你开门,再趁你过尸阵、过机关的时候,拿毒和引尸粉一口把你吞了。隘口那边知道得不算少,至少知道这里有门。”
秦乐嗯了一声,把旧军路图重新卷好,收进怀里:“知道门,不代表知道门后值什么。现在知道的人,是我。”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练兵石牌。石牌黑沉冰凉,可握着它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掌心底下像压着一支刚站好的兵。
不是很强,却很整。
这东西带回校场一试,赵虎那边的旧卒、新兵和学宫里刚分出来那批能打苗子,多半都会比现在更快成型。
很好。秘境拿货,回去就能用,这才不算白跑。
天色这时已经微微亮了。演武厅顶上那三道裂缝里透下来的光,比刚才清楚了不少,落在台面那些步点上,像有人在旧石头里重新点了一次兵。
秦乐站在演武台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通往更深处的石门。门没全开,只裂了一指宽,里头更深的黑还压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外层你可以拿,里面的账以后再算。
不急,他现在也确实不急,因为眼前这口肉已经够云州往前推一大截了。
“撤,回城。”
岳飞收枪,霍去病把能说人话的活口拎起。鲁班带走拆下来的旧机簧和一张他自己随手画下的厅内草图,华佗则把那几根引尸粉、麻毒箭和旧药钉全封进布袋,能拿去解,也能拿去防。
一行人出洞时,天边第一线灰白刚好翻上来。塌缝外头的风比里头冷得多,可秦乐心里却比进山前热了很多。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赤石隘口就不再只是一处让云州夜里睡不安稳的刺。
它已经变成了一张图,一条路,还有一口能一路咬下去的肉。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伏在雪山之间的隘口方向,语气很淡。
“回去先把人分出来,再把赤石这道门,彻底撬开。”
北门校场这天一早,先竖起来的是四块门板。
门板又高又宽,钉在夯土场正中,漆字还没干透。第一块写“战”,第二块写“学”,第三块写“工”,第四块写“医”。风一吹,门板后头垂下来的四面布旗一起猎猎作响,整片校场都像被这四个字重新分了一遍边。
最先看傻的,不是北门旧卒,是围在外头的人。
他们原本都以为,殿下昨夜才进山探洞,今早回城怎么也该先回王府喘口气。谁知道人刚进城门,连身上那股山里带回来的冷味都没散干净,就先把校场钟敲了。
而且还不是来砍人,是来分人。这比砍人还让不少人心里发毛。
校场外头今天挤的人,比上回点卯还杂。有北门旧卒,有这几日活命棚里刚缓过气来的伤兵,有学宫那边昨儿才报了名、今儿一早就被叫来看热闹的半大少年,还有药街、木工棚、车马行和钱庄送来的人手。
他们都在看那四块门板,也在看门板下头站着的人。
“战”字旗下,站着武穆岳飞和赵虎。一个沉,一个硬,两个人往那儿一立,整面战旗像都比旁边更直一点。
“工”字旗下,是工匠祖师鲁班。他脚边摆着昨夜从黑药船和黑市后仓抬回来的旧轮箍、机簧、裂轴和废弩件,一堆破烂,可被他往那儿一摆,居然真有点像样板。
“医”字旗下,是神医华佗。案上铺着白布、药刀、绑带、木夹板和两只装着药钉、麻毒箭的小匣子,昨夜洞里带出来的那点阴货,也被他顺手摆上来了。
“学”字旗下,则是秦福和小翠。一个抱着厚册,一个捏着炭笔,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四摞木牌,黑的、白的、青的、黄的,一眼就看得出来,今天这不是摆样子,是真要记名。
秦乐站在四旗正前方,脚边则压着一块黑沉沉的石牌。正是昨夜从赤石旧洞府外层里开出来的练兵石牌。
牌不大,也不亮,可它往地上一放,连赵虎都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像总觉得那东西底下压着一口没喊出来的军令。
校场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人想说话,是都在等,等这位新主子今天又要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秦乐没让他们等太久。
“今天不点卯。”
第一句话,就把全场说愣了。不点卯?那折腾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可还没等底下那点嘀咕冒起来,秦乐第二句已经落下来了。
“今天分人。能打的,站战旗;能学的,站学旗;手稳眼准、不怕脏的,站工旗;不怕血、肯学药的,站医旗。”
“从今天起,云州不养一群只会混饷等死的人。我缺兵,也缺药,缺工,更缺能把这些东西拧成一股的脑子。”
“谁都别跟我扯什么天生该拿刀。拿得稳再说。拿不稳,就换条路替我出力。”
校场底下安静了半息,接着杂声就起来了,而且起得很快。
“分人?”
“这是要把北门营拆了?”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现在叫我去削木头?”
“还有学?咱们这帮粗人学个屁啊!”
“医旗更扯,谁家爷们儿去跟药罐子和脓血打交道?”
叫得最响的,是战旗左侧一个满脸横肉的旧卒。
这人叫梁彪,原本是韩贵手底下的一根烂钉子。上回韩贵掉了脑袋,他缩得快,没被一起收走。可钉子没拔净,就总还想往外扎人。
他今天本来还想等着看校场怎么继续见血,没想到秦乐居然先来分流。这一下,他反倒觉得自己又能叫了。
“殿下。”梁彪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您要整学宫、整药街、整工坊,那是您本事。可北门营是军伍,军伍不看这些花里胡哨的牌子,只看刀。”
“今天您要是真缺人,不如就让弟兄们狠狠干一场,谁站着谁吃饷,岂不省事?”
底下还真有几个人跟着笑了,笑得很低,也很脏。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梁彪这话,不是在替北门营说,是在替他们自己那套旧活法说。只要军伍还按谁拳头硬、谁嗓门大来算,他们这种烂人就总还能混下去。
赵虎脸色已经沉下来了。可他刚要说话,秦乐却先抬了下手。
“你说得也有点道理。”
梁彪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殿下会顺着他的话来。
秦乐低头弯腰,把那块练兵石牌直接按进了校场中央那块裂了缝的旧点将石里。
下一瞬,黑石牌轻轻一震,整片夯土校场上竟真有一圈圈极淡的灰线顺着地缝和旧演武刻痕慢慢亮了出来。不刺眼,却非常清,像有人拿一支看不见的笔,顺着校场地面,重新把一套旧军步点了出来。
校场上一下就静了,连梁彪脸上的横肉都抽了一下。
因为谁都能看懂,这不是戏法,这玩意儿是拿来练兵的,而且一看就不是现在北门营这帮烂人能随便碰出来的东西。
秦乐直起身,扫了眼全场:“行。既然你们总爱说军伍靠刀,那今天先不看刀,先看脚。”
“战旗之前,先过三十六步。能踩稳的,才有资格站到岳飞和赵虎前面。踩不稳的,别跟我扯什么天生就是兵。你连路都走不明白,还想上阵?”
这话音一落,底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因为那地上的灰线看着不难,可细,也密,横线叠着斜线,正位套着偏位,像一张专门拿来挑刺的网。
谁走谁知道。更麻烦的是,练兵石牌一开,校场中央那块地的气场也跟着变了。说不上压人,却总让人觉得脚底下沉了半分,心里也会跟着发紧,像有人站在高处盯着你是不是还像个人样。
梁彪先不服。“走就走!”他提着肩膀,抬脚就往里踩,“老子砍人的时候,地上又不刻线!”
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也没错。可第三步刚往偏锋线上一拐,他整个人就下意识想快。这一快,节奏便全乱了。第四步踩偏半寸,第五步更是直接跨出线外。
练兵石牌下那股原本只是轻轻压着的沉劲,顿时就像有人突然把一只手按在了他后颈上。
梁彪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底下一片哗然。因为这不是谁出手了,是他自己被那套步线硬生生弹了出来。
秦乐眼皮都没抬:“战旗,不收。下一个。”
梁彪脸一下就红了,不只是红,还有点发黑。他想骂,可赵虎就在一边冷冷看着,那目光像刀背压着脖子,他到底没敢立刻发作。
这一下,底下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也都收了三分心气。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这不是嘴上说分流,是真有门槛,而且门槛就在眼前。
过不过,靠不了吼,靠脚。第一个真正走稳三十六步的,是老刀。
就是当初在活命棚里被华佗从沟里拽回来的那个老卒。
他腿还没全利索,走得也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得像这些年边关风雪不是白吃的。最后一步踩定时,地上的灰线竟微微亮了一下。
站在战旗前的赵虎眼神当场就变了:“老刀,归队。”
老刀喉结滚了一下,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狠狠挺直了腰,像把自己那条差点烂掉的命,又重新站回了北门校场上。
第二个过线的,是个军户家的半大少年。第三个,是昨晚在活命棚帮着抬药案的瘦高小子。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慢慢也都跟着出来了。
有旧卒过了,也有昨天学宫门口还在抢药理牌和炼体牌位置的少年过了。反倒是几个平时最爱拍着胸口喊“老子是兵”的,一踩进步线就乱。
有的急,有的飘,有的刚走两步就只顾着看旁边人。一看,就更乱。
秦乐看得很平。他很清楚,兵最开始也不过就是两件事,听令,走稳。连这都做不到,其他都白扯。
战旗这边在走步,学旗、工旗和医旗那边也没闲着。
小翠抱着册子,嘴像点炮仗:“识字识多少,直接报!不会写不要紧,先把这行字照着念!记数会不会?三车药换四张票再补两袋炭,这账你算不算得出来?”
她这一通连问带砸,居然真把不少原本只知道往战旗那边挤的人给问懵了。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未必只会拿刀。
有人认字不多,可算盘珠子扒得飞快。有人大字不识几个,可军粮、炭火、药材和脚钱的账,一口就能倒出来。
这就够用了。秦福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都忍不住眼皮发跳。他原本只当今天学旗这边多半收不到几个人,可还没一炷香,册子上已经先记了二十多个名字。
鲁班那边更干脆,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把几样东西往地上一摆:裂轴、轮箍、弩臂、三枚不一样长短的机簧。
“看。挑。再装。”
他说完就不说了,可过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上去连裂口都找不准,有人拿着机簧半天分不出哪枚该进哪枚该退,也有人只一上手,就本能地先看承重点,再摸轴口,再去对轮箍。
鲁班这种人,最不吃口才那一套。谁真有手,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多久,他身后就站出了一排人。有车马行的旧伙计,有北门营里原本专门养车修弩、却一直被当杂役使的老卒,甚至还有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药街学徒,居然也能把一只快散架的弩匣对回去。
鲁班看了那小子一眼:“你不去药街?”
那学徒咽了口唾沫:“药我也认,可我更喜欢这东西。”
鲁班嗯了一声:“那你站着。”
就一句话,那小子脸都亮了。
医旗那边,华佗的筛法则更冷。先看谁见血不晕,再看谁手稳,最后看谁听得进话。他连药理大道理都懒得讲,只把一只包着猪血和旧布的破囊往案上一放。
“割开,清,再包。手乱的,出去。”
结果这边最先站住的,反倒不是那些嘴上说自己胆大的,而是活命棚里几个这几天帮着抬人、换布、烧热水的旧妇人和小伙计。她们见的血多了,手反而最稳。
华佗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只点头:“留下。”
校场这口气,慢慢就变了。最开始,大伙看这四块门板,只觉得怪。后来,看见练兵石牌真能筛出战苗,看见学旗、工旗、医旗也都真能收人,怪就变成了亮。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不是把人拆碎,是把一群原本只知道混在一起发烂发臭的人,重新各自拎出来。
谁能打,谁去打。谁能学,谁去学。谁能造,谁就别再耗在兵营里当废手。谁能救命,也不必硬逼着自己去阵前送命。
这就叫分流,不是往外踢,是往里安。
可越是这样,梁彪那帮人的脸色就越难看。因为他们忽然发现,真按这规矩来,他们这种嘴上最凶、手上最乱、脑子里全是混饷和偷懒的人,反而最没地方站。
终于,在战旗这边走出第四十七个过线人后,梁彪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前头一个刚过步线的半大少年,张口就骂:“就这种瘦猴也配叫兵?走稳几步路,就能上北门了?赵将军,您真要跟着这种玩法走?以后北门营是不是还要让这帮读过两页书、帮人包过两回伤口的崽子骑到弟兄头上?”
这话一落,校场里那点刚刚稳定下来的气,立刻又绷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赵虎,看他到底站哪边,是站老北门营这点烂规矩,还是站秦乐这边这套新东西。
赵虎没马上开口。
他先看了眼战旗下那四十七个人。有旧卒,有半大少年,有活命棚刚能下地的兵,也有两个原本在学宫和药街那边打杂的苗子。人很杂,可站得很齐,比前些日子北门点卯时那群只会东倒西歪的老兵油子齐得多。
再往后看,鲁班那边已经真挑出了一批能动手的,华佗那边也有人开始给药钉、麻毒箭做分类了。学旗那边更不用说,小翠记名记得手都快冒烟。
这叫什么?这叫人没白收,也没白活。
赵虎胸口那股气忽然就顺了。不是因为他突然懂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他第一次真看见,原来秦乐这套,不是把北门拆碎,是把一群本该有用的人,从烂泥里捞出来。
他猛地往前一步:“梁彪。”
这一声很沉,也很硬。
梁彪愣了一下:“赵将军,我是替弟兄们”
“你替个屁。”
赵虎这句骂得又快又狠,把校场不少人都听愣了。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全场,半点面子都不给梁彪这些旧营烂人留。
“你不服规矩,行,那就按你那套来。打一场。”
梁彪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才对,军伍嘛,还是得靠打。
可下一瞬,赵虎后半句已经跟着砸下来了:“你挑你的人,我领殿下今天分出来的人。不用真刀,只用木枪和校场线。”
“你赢,我当众把这石牌砸了。你输,从今天起,北门营按殿下的规矩练。谁再拿这事放屁,军棍先抽到他张不开嘴。”
校场一下炸了。不是因为要打,是因为赵虎这回,站得太明白了。
他不是在中间和稀泥,也不是被逼着表态。他是自己把脚,重重踩到了秦乐这边。
梁彪脸色顿时变了几变,可这么多人看着,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打就打!老子带十二个,狠狠干翻这群花架子给你看!”
“行。”赵虎反手从兵架上抄起一杆木枪,往地上一顿,“战旗下,出十二个。”
没人犹豫。老刀第一个上前,那个半大少年第二个,后头紧跟着又出来十个。有旧卒,有新苗,甚至还有两个原本出身杂役的人。
他们不一定都壮,也不一定都老,可他们有个共同点。刚才那三十六步,他们都走得稳。
岳飞这时终于动了。
他没下场,只提着枪,在旁边极快地点了几下地。“前三,立。后六,压。两翼,收。”
“记住。你们不是打架,是顶线。谁先乱,谁先滚。”
十二个人同时应声,不算多响,可够整。
梁彪那边则很快也凑齐了十二个,全是平日校场里最横、最爱拍胸口的几根烂刺。一个个提着木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们显然觉得,对面这帮人不过就是刚过了几条灰线。真硬拼起来,照样得散。
秦乐站在一边,连喊开始都懒得喊,只说了两个字。
“打吧。”
梁彪那边先动。十二个人一窝蜂似的往前冲,看着凶,其实乱。前头快,后头挤,中间还有两个刚冲两步就想往侧边包。
赵虎这边却一点都不急。他自己没先扑,只一枪点地,猛地喝了一声:“前压!”
战旗这边前三人同时踏前半步。步点,竟跟刚才练兵石牌亮出来的灰线几乎咬死。
“并!”
后三人木枪同时往前一送,不花,也不猛抡,就是稳稳顶。
梁彪冲在最前,原本还想仗着自己膀子大硬撞开一条缝。结果木枪一碰上去,他才发现不对,对面不是三个人,像是一整排。
撞不穿。他刚想变招,赵虎第二声已经砸下来了。
“挑!”
左翼两名少年同时斜枪上扬,一下就把梁彪和旁边那人的枪头挑偏。
“压!”
后排三人再上,砰砰两声闷响,梁彪脚下顿时乱了。后头那几个原本还想趁乱硬扑一波的,也被前排自己人一带,全撞成一团。
老刀抓的就是这一瞬。木枪不快,却准,枪杆一横,狠狠顶在梁彪胸口,把他整个人直接顶得倒退了三步。
那半大少年跟着上去,枪尾一扫,重重敲在另一个军痞腿弯。人当场就跪了。
校场外一片哗然。因为这场对练,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两帮人乱棍互抡,而是一边在乱打,另一边在练兵。
练兵居然真能压过乱打。
梁彪彻底红了眼,抡着木枪还想往里扎。赵虎这回终于动了,他一步切进去,枪杆自下往上一崩,只一下,就把梁彪手里的木枪崩飞出去。
再下一刻,枪尾已经重重压在梁彪喉下。
“再来?”
梁彪脸色从红涨到发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不是输给赵虎一个人,是输给了这套他刚才还看不上的规矩。
校场静了足足两息。
接着,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战旗这边那十二个人忽然齐齐把木枪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不大,却狠狠砸进了很多人心里。
赵虎收枪,转身,目光重重扫过全场:“都看见了?这就叫兵。”
“不是谁嗓门大,谁拳头黑,谁就配吃这口军粮。能听令,能走线,能咬住人不乱的,才算。”
“从今天起,北门营按殿下的规矩练。谁不服,先来过我这一关。”
这话落下,校场上最后那点还抱着旧心思的人,也终于被彻底压住了。因为他们看懂了,赵虎是真的站过去了。
不是借殿下的势压人,是他自己认了这套法子。
梁彪还想撑着站,秦乐却已经懒得再看他:“战旗,不收。工旗,去扛三天废铁。医旗,去洗三天脓布。学旗,晚上去学宫抄军纪。”
“三样全干完,再来问我服不服。”
这话一出,校场里先是一愣,接着,居然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尤其活命棚那边几个旧卒,笑得最狠。
因为这惩罚可太对味了。你不是看不起工、看不起医、看不起学么?那就先狠狠干三遍,狠狠干明白了,再回来装硬汉。
梁彪脸一阵青一阵白,可这回,连跟着他那几个军痞都不敢再吭声了。赵虎一挥手,护卫立刻把人拖了下去。
校场这口气,终于彻底顺了。后头的分流,便再没人敢乱。
战旗这边,最后留了五十三人。人数不算多,可全是过了步线,又在赵虎那场对练后还站得更直的。
学旗那边,记下了三十七人。有旧卒,有军户子弟,也有药街、钱庄和东市摊口里摸出来的机灵人。
工旗那边,鲁班一口气收了二十九个。轮箍、弩匣、木架、旧车、绞盘,这帮人一带走,下午军械库那边就能响起锤子。
医旗最少,只十三个。可华佗一个都没放水。他要的人,本来就不是多,是稳。
更重要的是,校场上那些本来只觉得自己“不够格上阵”就等于废了的人,这会儿眼神也都变了。因为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不能打,不等于没用。
能造车,能记账,能学药,能看伤,都算本事,而且是能吃饭、能活命、能让云州往前走的本事。
到午时前后,四面旗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真动。
战旗这边,赵虎带着五十三个人又走了一遍步线。这回不是单人,是成列。练兵石牌压在校场中央,灰线再亮起来时,整支队伍第一次在北门校场上走出了像样的三列进退。
不快,也不完美,可那股“像兵”的味,已经出来了。
岳飞站在一边,只看了片刻,便很短地说了一句:“能练。”
赵虎听见这两个字,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因为他比谁都知道,能让岳飞说出这句“能练”,有多难。
学旗那边,小翠已经开始骂人了。
“你这字写得像狗刨!重写!”
“还有你,三车药都能算成两车半,你是想把华先生气死吗?”
可被她骂的人,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因为他们知道,骂归骂,自己是真被收进去了。
鲁班那边更绝。人刚挑完,就已经当场发了活。
“你,跟我去军械库。”
“你,先把昨夜那三辆废车拆开。”
“你,去记弩孔尺寸。”
“做错了我骂。做对了,晚上给你们看真正的绞盘。”
那帮刚被挑中的人眼睛都亮了。这不是空头收人,是真上工。
医旗那边,华佗已经带着那十三个人开始认昨夜洞里带回来的药钉、麻毒箭和引尸粉。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只边指边讲:“这个,封喉快。这个,麻得慢,但缠人。这个别闻。闻了先吐,再说别的。”
底下那十三个人,一个个听得头都不敢乱抬,可眼神却都亮得很。因为他们也看明白了,自己接的,不是什么下作活,是命。
就在这时,秦乐脑海里的系统界面终于轻轻一闪。
“阶段任务完成:北门首轮演武分流完成。奖励:国运值+300,抽奖次数+1。提示:新军种子已成,赤石隘口攻略条件提升。”
很好。
图有了,兵苗有了,练兵的台子也立起来了。赤石那口门,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该先从哪一刀落下去的问题。
秦乐正想着,校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不是一匹,是三匹,而且冲得很急,马嘴全是白沫。
下一瞬,一名北线探骑直接冲进辕门,连下马都差点踩空。
“殿下!赤石急报!”
校场上所有声音一下都停了,连小翠手里的炭笔都顿住了。秦乐看向那探骑:“说。”
那探骑大口喘了两口气,才把话砸出来:“赤石隘口今晨突然换防!正口箭楼添了两轮新哨,背脊狭道和石羊沟都加了人!最怪的是,原本没人看的枯井道,也被封了,像是在防熟路。”
这话一落,校场上不少刚从洞府线里听过只言片语的旧卒,脸色都变了。防熟路,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赤石那边已经知道旧军路图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