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陆云笙被禁足的第五日，金陵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水冲散了初夏的燥热，也把梨花开尽后残留的香气洗刷殆尽。梨花阁的庭院里，满地落花混入泥泞，再不复往日的洁净。

　　听雪轩内，梨仙儿已经咳了三日。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青萝端来梨膏水便压下去了。可到了昨夜，咳声越来越密，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最后竟咳出了一丝血沫。

　　“姑娘！”青萝吓得脸色发白，“我去请大夫！”

　　“不许去。”梨仙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固执，“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

　　“可是您咳血了！”青萝急得直掉眼泪，“顾师傅，您劝劝姑娘吧！”

　　顾影站在门外，身形如松。他已在外头守了一夜，此刻听到咳血二字，终于推门进来。

　　“姑娘，必须请大夫。”他的声音不容置喙，“属下这就去请仁济堂的孙大夫。”

　　“我说了不许！”梨仙儿猛地坐起身，又因这动作牵动了肺腑，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凶，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影上前一步，手在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扶住床柱：“姑娘，您这样……属下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梨仙儿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怔怔地看着顾影。良久，她苦笑着摇头：“交代什么？他们早就不在了，还要交代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了，点点殷红溅在素白的寝衣上，触目惊心。

　　顾影再不犹豫，转身对青萝道：“你守着姑娘，我亲自去请孙大夫。若有任何人来，一律不见。”

　　“可是今日是十五……”青萝迟疑道，“陆公子说好了要来的。”

　　“让他回去。”顾影的声音冷硬如铁，“姑娘病成这样，还见什么客。”

　　说罢，他大步走出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青萝连忙拧了热帕子给梨仙儿擦脸，又端来温水。梨仙儿却推开她，艰难地喘着气：“青萝……你去门口等着。若陆公子来了……就说我今日不见客。”

　　“姑娘，您都这样了，还惦记什么陆公子！”青萝又气又急，“他不过是……”

　　“他不是‘不过是’。”梨仙儿打断她，声音虚弱却坚定，“你去等着。他若来了，好生劝回去，莫要让他担心。”

　　青萝拗不过，只好去了。

　　梨仙儿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肺腑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她意识都有些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冷。

　　母亲把她塞进枯井时，身上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父亲临死前的怒吼犹在耳边：“玉棠，记住！苏家的仇，一定要报！”

　　“爹……”她喃喃出声，泪水无声滑落。

　　这些年，她不敢病，不敢死，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血海深仇未报，因为她不能让苏家七十三条人命白白死去。

　　可这副身子……终究是撑不住了。

　　梨仙儿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中

　　陆云笙是翻墙出来的。

　　祠堂的后窗年久失修，他用发簪撬了半天，终于撬开一道缝隙。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泥泞沾污了他的鞋袜，他却浑然不顾，一路狂奔向梨花阁。

　　十五日之约，他不能失约。

　　尤其这几日被关在祠堂，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她苍白的脸，想她眼中的倦意，想她那句“公子何必执着”。

　　他怎么能不执着？

　　那样一个女子，本该被捧在手心呵护，却沦落风尘，独自守着满庭梨花。她眼中的冷清，不是天性凉薄，而是被这世道伤透了心。

　　他至少要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她。

　　梨花阁的门紧闭着，素白绢灯在雨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陆云笙正要上前敲门，门却开了。

　　青萝撑着一把油纸伞，脸色为难地站在门内：“陆公子，姑娘今日……不见客。”

　　“她怎么了？”陆云笙心头一紧，“是不是病了？”

　　青萝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沉默让陆云笙更加不安。他上前一步：“青萝姑娘，请你告诉我实话。若她安好，我即刻就走，绝不多留。”

　　“姑娘她……”青萝眼圈红了，“咳了三日了，昨夜还咳了血。顾师傅去请大夫了，姑娘却不让声张，还惦记着今日与公子的约定……”

　　话没说完，陆云笙已推开她，径直冲入院中。

　　“公子！公子不可！”青萝慌忙追上去，“姑娘说了不见客的！”

　　陆云笙脚步未停，直奔听雪轩。

　　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轩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梨仙儿蜷缩在床榻上，素白的寝衣被汗水浸透，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微弱。

　　“梨姑娘！”陆云笙冲到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梨仙儿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时，她怔了怔，随即挣扎着要起身：“陆公子……你怎么……”

　　“别动。”陆云笙按住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急，“你烧得厉害，必须马上退热。”

　　他转身对跟进来的青萝道：“去打盆凉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帕子。有没有酒？烈酒最好。”

　　青萝愣了愣：“公子，您……”

　　“快去！”陆云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青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照做。

　　陆云笙在床边坐下，看着梨仙儿烧得通红的脸，心像被什么狠狠揪着。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公子……”梨仙儿想要避开，却浑身无力，“你不该来的……咳咳……”

　　“别说话。”陆云笙接过青萝端来的凉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她额上，“孙大夫什么时候能到？”

　　“顾师傅刚去请，至少还要半个时辰。”青萝小声道。

　　陆云笙眉头紧锁。他想了想，对青萝道：“你去厨房熬一碗姜汤，要浓一些。再找找有没有薄荷、金银花之类的草药，一并熬了。”

　　青萝应声去了。

　　轩内只剩下两人。

　　梨仙儿昏昏沉沉地躺着，额上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陆云笙忙碌的身影——他正用酒浸湿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腕和脖颈，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

　　“公子……这些事让青萝做就好……”她虚弱地说。

　　“她们做得，我就做不得？”陆云笙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心疼，“你病成这样，还想着逞强？”

　　梨仙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病了，自己熬药；痛了，自己忍着。顾影虽然忠心，却毕竟是男子，有些事不便太过亲近。青萝年纪小，她也不忍让她太过操劳。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了。

　　陆云笙见她眼眶泛红，以为她是难受，放柔了声音：“忍一忍，等孙大夫来了就好了。”

　　他继续用酒为她擦拭，从手腕到手臂，从脖颈到锁骨。动作间，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她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让梨仙儿微微一颤。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的触感。

　　“公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陆云笙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此刻蒙着一层病中的水雾，显得格外脆弱。

　　“因为我心疼。”他轻声说，“我心疼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心疼你病了都不愿请大夫，心疼你明明活得那么累，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梨仙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可陆云笙却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逞强。”

　　这句话，击垮了梨仙儿所有的防线。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统统爆发出来。

　　她哭得无声，却浑身都在颤抖。

　　陆云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贪恋这份温度。

　　许久，梨仙儿终于平静下来。她睁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陆公子，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你是梨仙儿。”陆云笙答得毫不犹豫。

　　“不。”梨仙儿摇头，“梨仙儿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面具。面具底下的人……也许会让你失望。”

　　陆云笙看着她，目光坚定：“那我便等着，等你愿意摘下面具的那一天。无论面具底下是谁，我都接受。”

　　这话太重，重到梨仙儿不敢回应。

　　她别开眼，转移了话题：“公子今日……是怎么出来的？听人说，陆大人不是将你禁足了吗？”

　　陆云笙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得意：“翻墙出来的。祠堂的后窗年久失修，倒是给了我机会。”

　　梨仙儿怔住：“你……翻墙？”

　　“嗯。”陆云笙点头，“我答应过每月十五来见你，不能失约。”

　　“就为了这个？”梨仙儿心中震动，“万一被你父亲发现……”

　　“发现便发现。”陆云笙不以为意，“大不了再跪几天祠堂。但你病着，我必须来。”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梨仙儿看着他，忽然想起顾影那日的问题：“这世上真有不求回报的真心吗？”

　　也许……是有的。

　　只是她不敢信，也不配信。

　　下

　　孙大夫赶来时，雨已经停了。

　　这位老大夫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名医，尤其擅长诊治肺疾。他把过脉后，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这病……拖得太久了。”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叹息道，“肺痨之症，最忌劳累忧思。姑娘这些年，怕是没少操心吧？”

　　梨仙儿靠在床头，轻轻点头：“劳大夫费心。”

　　“老夫开个方子，先退了热再说。”孙大夫提笔写药方，“但这病根太深，非一朝一夕能愈。姑娘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顾影的脸色沉得可怕。他送孙大夫出门，低声问：“大夫，姑娘这病……到底有多严重？”

　　孙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内，压低声音：“若好生将养，或许能撑个三五年。但若再这般操劳忧思……”他摇摇头，“怕是熬不过明年冬天。”

　　顾影的手猛地握紧。

　　送走大夫，他站在廊下，看着满庭被雨水打落的梨花，久久未动。

　　屋内，青萝熬好了药端进来。陆云笙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梨仙儿：“小心烫。”

　　梨仙儿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蹙。陆云笙连忙递上清水，又从小碟里取了一颗蜜饯：“含一颗，去去苦味。”

　　他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梨仙儿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她看着陆云笙，忽然问：“公子不怕被我传染吗？肺痨……是会过人的。”

　　陆云笙笑了笑：“若真能被你传染，倒好了。这样你就不能赶我走了，我得一直陪着你养病。”

　　这话说得太过亲密，梨仙儿的脸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陆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云笙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好。”

　　“十五年前，苏州有个姓苏的绸缎商。”梨仙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书里的故事，“他为人正直，生意做得很大，还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他有个女儿，叫玉棠，那年七岁。”

　　陆云笙的心猛地一跳。

　　“苏家原本过得很好，直到有一天，苏员外无意中撞破了一桩贪腐案。”梨仙儿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他本想报官，却被那人抢先一步……一夜之间，苏家满门被灭，七十三口人，无一生还。”

　　“只有那个七岁的小女儿，被老管家藏在枯井里，侥幸逃生。”

　　梨仙儿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她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外面官兵搜捕的声音，听着那些人说她父亲畏罪自杀，说苏家活该……三天后，她爬出枯井，看到的是一片焦土。”

　　陆云笙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梨仙儿惨然一笑，“一个小女孩，能怎么办？她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最后被妓院的老鸨捡了回去。老鸨见她生得好，便教她琴棋书画，想把她培养成摇钱树。”

　　故事讲完了。

　　轩内一片死寂。

　　陆云笙看着梨仙儿，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一抹凄然的笑。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眼中总有那样深的倦意，为何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她背负的，是灭门之痛。

　　“那个小女孩……”陆云笙的声音嘶哑，“就是你，对吗？”

　　梨仙儿点头，泪珠终于滚落：“是，我就是苏玉棠。陆公子，现在你知道了，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过往……你还觉得，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有可能吗？”

　　陆云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庭院，满地泥泞，残花零落。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了这一片狼藉。

　　良久，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在梨仙儿面前单膝跪下。

　　“梨仙儿，苏玉棠，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无论你有怎样的过往，在我心里，你都是那个在听雪轩里写下‘本来冰雪质’的女子。”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病，我陪你治。你的余生……我护你周全。”

　　梨仙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公子何必……”她哽咽道，“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陆云笙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从今日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梨仙儿黑暗了十五年的生命。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泪流满面。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孤独，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陆云笙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清辉洒满庭院，照亮了泥泞中的残花，也照亮了听雪轩内相拥的两人。

　　顾影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转身，默默离开了。

　　有些守护，注定只能远远看着。

　　尾声

　　三日后，陆云笙被父亲从祠堂放出来。

　　陆文渊的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缓和了些：“我派人查过了，那梨仙儿……确实是苏家遗孤。”

　　陆云笙猛地抬头：“父亲！”

　　“苏家当年那桩案子，疑点重重。”陆文渊沉声道，“但我劝你，莫要插手。能让苏家满门被灭，背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儿子知道。”陆云笙跪下，“但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陆文渊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你起来吧。”

　　“父亲？”

　　“苏家当年对为父有恩。”陆文渊的声音有些疲惫，“你祖父在世时，曾受过苏员外的资助。”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要帮她，先得护好自己。但记住，陆家不能明着插手。”

　　陆云笙大喜：“多谢父亲！”

　　“别高兴得太早。”陆文渊转身，神色严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梨花阁，但你也需答应我两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明年会试，你必须尽力。唯有手握功名，才有能力护人周全。”

　　“第二，”陆文渊顿了顿，“你和她交往，不可沉湎，不能误了前程，也不可张扬。这是为她好，也是为陆家好。”

　　陆云笙沉默片刻，重重磕头：“儿子遵命。”

　　走出书房时，天已黄昏。

　　陆云笙站在院子里，望着梨花阁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梨仙儿，等我。

　　等我为你报仇雪恨，等我光明正大地娶你回家。

　　而此时的梨花阁内，梨仙儿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

　　顾影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陆公子那边……”

　　“我知道。”梨仙儿轻声说，“他会来的。”

　　她转身，看着顾影：“顾影，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影摇头：“属下职责所在。”

　　“不。”梨仙儿走到他面前，深深一礼，“从今日起，你不是我的属下，是我的兄长。苏家的仇，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一起报。”

　　顾影浑身一震，良久，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月光下，主仆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十五年的漫长黑夜，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