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评估与裂痕
星耀传媒三楼的一号会议室,冷白的灯光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声乐老师、舞蹈老师、表演指导、形体教练已经就位,低声交谈着,气氛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枝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几份不同的评估表格。她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线条更显利落,妆容完美,看不出丝毫前一晚可能存在的疲惫。
门被推开,纪黎准时出现。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但比昨天那身看起来干净挺括些。
他沉默地走进来,对投向他的各异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在沈枝意对面的位置坐下。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微垂着眼,像是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开始吧。”沈枝意没有多余的话,声音清晰地宣布。
评估按流程进行。
声乐部分,纪黎的嗓音条件确实优越,低音区沉稳富有磁性,但一到需要技巧和气息支撑的高音部分,就显得有些干涩和吃力,显然是长期缺乏系统练习的结果。
“这里,气息往上走,不要卡在喉咙。”声乐老师皱着眉指点。
纪黎试了一次,效果不佳。他抿了抿唇,没再尝试第二次,只是淡淡说了句:“就这样吧。”
声乐老师无奈地看向沈枝意。沈枝意笔下不停,头也没抬,只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关键词:“音域尚可,高音短板,缺乏训练意愿。”
舞蹈部分更是艰难。基础的节奏感和协调性测试,纪黎表现得如同刚学步的孩童,肢体僵硬,动作衔接笨拙。舞蹈老师让他跟着做一段简单的流行舞步,他尝试了几下便停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吃力还是烦躁。
“纪先生,榴莲视频在线观看成人官网入口再来一次,注意手部和脚步的配合……”舞蹈老师试图鼓励。
“不会。”纪黎直接打断,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我没基础。”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舞蹈老师摊摊手,看向沈枝意,意思很明显——无从下手。
沈枝意依旧没什么表情,笔下记录:“舞蹈零基础,肢体协调性差,抗拒明显。”
轮到表演指导。这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给了纪黎一个情境:“假设你是一个努力了很久,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所有人误解、指责的年轻人。你的导师、朋友都不相信你。给你三十秒准备,表演一段你当下的状态。”
这是一个几乎为他量身打造的情境,带着某种残忍的试探。
所有人都看向纪黎。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近二十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被冤枉的愤怒、委屈,或是急于辩白的激动。甚至连一丝不甘和痛苦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离后的沉寂。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误解”的处境,连挣扎都懒得再做。
表演指导忍不住提醒:“情绪呢?纪黎?被误解的愤怒?委屈?或者哪怕是一点不甘心呢?你的肢体可以再给一点,比如握紧拳头,或者眼神里带点东西……”
纪黎只是极慢地转动眼珠,看了指导老师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
“不会。”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
表演指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氛围。
沈枝意停下了笔,第一次在评估过程中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纪黎脸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重新低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情绪表达封闭,表演状态麻木,缺乏信念感。”
最后是形体评估。教练让他做一些基础的动作,检查肌肉线条、柔韧性和核心力量。
纪黎配合着,动作标准但透着一股敷衍。在他做一个需要侧腰核心强力收缩的伸展动作时,沈枝意敏锐地注意到,他左侧腰腹的肌肉有瞬间不自然的绷紧,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他额角瞬间沁出的、比之前更密集的汗珠,泄露了蛛丝马迹。
就在教练准备让他进行下一项时,沈枝意忽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绕过半张会议桌,走到纪黎身边。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T恤面料,精准地、用力地按在了他左侧后腰的某个位置——正是刚才他表现出异常的部位。
纪黎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的野兽,蛰伏的冷漠外壳瞬间碎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猛地挥臂格开她的手,力道之大,带着一股未经思考的凶狠!
沈枝意猝不及防,被他挥得向后踉跄了一步,纤细的手背撞在旁边的椅背上,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别碰我!”
他低吼出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警惕,里面翻涌着被侵犯领地的怒意和一丝未被驯化的野性,与之前那副死气沉沉、任人摆布的样子判若两人。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看浑身紧绷、眼神冰冷的纪黎,又看看手背通红、面色沉静的沈枝意,大气都不敢出。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里。
沈枝意站稳身体,看了一眼自己迅速泛红的手背,疼痛让她微微蹙了下眉,但转瞬即逝。
她没有去看纪黎那充满敌意的眼神,也没有任何斥责或质问。
反而,在周围一片死寂的压抑中,她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这里,”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着自己刚才按过的、他左侧后腰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有旧伤。什么时候的事?具体严重程度?医疗记录在哪里?为什么在签约前和评估中刻意隐瞒?”
一连四个问题,清晰、冷静,如同四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砸向纪黎。
他眼底的尖锐和防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却无比坚韧的墙,那汹涌的怒气被这过于理智的反应硬生生堵了回去,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看穿的狼狈,有一丝慌乱,还有更深重的、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被强行撕开的难堪。他紧紧抿着唇,避开了她洞察一切的目光,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沉默,但那沉默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沈枝意不再逼问。她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团队人员简洁地说道:“今天的综合评估先到这里。感谢各位老师,后续安排我会让助理通知。纪黎,”她看向他,语气不容反驳,“你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会议室,生怕被这诡异的低气压波及。
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彼此之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沈枝意走回桌边,没有立刻坐下。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那张被记录得密密麻麻的评估表,目光扫过上面关于“旧伤”的空白处,然后抬起眼,目光如冷冽的溪流,直直刺入他低垂的眼帘深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力度,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纪黎,在我这里,你想藏着的、掖着的、自以为能烂在肚子里的所有东西——伤,过去,甚至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最好都自己主动摊开来。”
“因为我会亲手,把它们一件一件,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