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小川
真是小川

第1章 缘起

  玉兰宫苑的风,总带着股清苦的香。

  梨落坐在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最后一朵白玉兰被风吹得打颤。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像她袖口磨旧的银线,再过一夜,大概就要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宫娥踩成泥。

  她生在帝王家,父亲是能挥斥方遒的王上,母亲是曾艳冠京华的前朝公主。可造物主仿佛在捏她时打了个盹——没有母亲的明眸皓齿,没有父亲的轩昂气度,只给了她一副矮墩墩的身子,和一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只偷喝了蜜的小松鼠。

  宫人们都说公主福气好,王上和王后把她捧在手心,单给她辟了这处玉兰宫苑,春来时满树堆雪,清幽得很。可只有梨落自己知道,这清幽是用寂寞酿的。王兄们在演武场挥汗,王姐们在宴会厅抚琴,只有她,每天对着玉兰树数花苞,听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像谁在跟她说话,又什么都没说。

  初三的清晨,按例该去给母亲请安。梨落特意换上了件藕荷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玉兰花,是侍女连夜赶绣的。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肉嘟嘟的脸颊被衬得有些粉,可再怎么看,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母亲的寝宫在瑶光殿,离玉兰宫苑隔着三道回廊。路上遇见的宫娥内侍都屈膝行礼,眼神里带着恭敬,却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寻常的摆设。梨落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锦盒——里面是她亲手腌的玉兰蜜饯,想着母亲或许会尝一点。

  瑶光殿里永远燃着昂贵的熏香,甜得有些发腻。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女为她梳理长发。那头发乌黑如瀑,垂在肩头像上好的绸缎,衬得她侧脸的轮廓愈发精致,连鬓角的碎发都带着慵懒的美感。

  “母亲。”梨落轻声行礼,把锦盒递上前,“女儿给您请安,这是新腌的蜜饯。”

  母亲没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扫过案上的青瓷瓶,没什么停留。“放下吧。”她的声音也像她的人,带着点疏离的清冷。

  梨落把锦盒放在妆台一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母亲的玉梳,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她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说说玉兰宫苑的花开了,说说昨夜的风很大,可看着母亲对着镜子描眉的专注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终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那目光不算挑剔,也不算温和,更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梨落被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地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却更显得圆滚滚的。

  片刻后,母亲忽然抬起手,轻轻搓了搓指尖,像是沾了什么灰尘。“没别的事,就退下吧。”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那阵打量,不过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是。”梨落的声音有点发闷,屈膝行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妆台上的锦盒,孤零零地挨着母亲的金步摇,像个闯入华丽宴会的穷孩子。

  走出瑶光殿,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手里还残留着锦盒的温度,可心里却凉丝丝的。她知道母亲一向是高傲的,从前是前朝公主,如今是后宫王后,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或许在母亲眼里,她这个既不美貌也不聪慧的女儿,确实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回到玉兰宫苑时,侍卫零正在宫门口换岗。他穿着银灰色的侍卫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一片玉兰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利落,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很紧,下颌线像用刀削过似的。

  梨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躲在廊柱后,看着他走到宫门口,与同伴低声说笑,露出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时眼角微扬,竟带着点少年人的痞气。

  从那天起,梨落的日子有了盼头。她会算好零换岗的时辰,捧着本书坐在廊下,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总追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她看见他徒手制服过发狂的猎犬,看见他帮迷路的小宫娥指路,甚至看见他偷偷给宫角的流浪猫喂肉干。

  可他从不看她。

  偶尔梨落鼓起勇气,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去,轻声说“侍卫大哥辛苦了”,他也只是冷淡地颔首,目光扫过她的脸时,像掠过一块寻常的石头,没有半分波澜。

  有次宫宴后的夜里,梨落喝了点果酒,胆子大了些。她看见零独自站在宫墙下,便跑过去,红着脸说:“零侍卫,我……我觉得你很好。”

  零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公主身份尊贵,”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少跟卑贱的侍卫说笑,免得失了体面。”

  他的话像冰锥,扎得梨落心口发疼。她看着自己肉嘟嘟的手背,再看看他挺拔的身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滚圆的糯米团子,配不上眼前这株清瘦的竹。

  宫人们也渐渐看出些端倪,私下里窃窃私语。“公主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有人在假山后压低声音,“零侍卫可是咱们宫里最好看的侍卫,怎么会看上她?”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梨落心上。她开始更频繁地对着玉兰树发呆,看着花瓣开了又谢,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像这花一样,平凡,短暂,没人在意。

  那天清晨,她穿上最喜欢的月白色裙子,爬上了那棵最粗的玉兰树。树杈不算太高,却足够让她把三尺白绫系牢。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她闭上眼睛,想着零冷漠的脸,想着母亲搓手时的疏离,想着宫人们的窃笑,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忍受这漫长的寂寞。

  她把脖子套进绫缎时,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

  是零。

  他大概是刚换完岗,手里还握着长刀,看见树上的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主这是做什么?嫌宫里的日子太舒坦,想找点刺激?”

  梨落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看着他,声音发颤:“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零没回答,只是抱臂站在树下,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公主千金之躯,死在这破树上,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他的话彻底浇灭了梨落心里最后一点火苗。她闭上眼,正要踢开脚下的石头,却听见远处传来宫人的惊呼。

  “不好了!公主上吊了!”

  “快去找王后!”

  乱糟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搬来梯子,有人哭喊着“公主您下来啊”,还有人想上前斥责零,却被他冷漠的眼神逼退。

  梨落被救下来时,已经呛得说不出话。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看着头顶绣着玉兰花纹的帐子,听着外面王后压抑的哭声,和王上愤怒的咆哮,心里却异常平静。

  零早就走了,像从未出现过。

  可梨落知道,他就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她这场狼狈的闹剧。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留着淡淡的红痕。疼痛让她清醒——死,并不能换来半分怜悯,更别说他的回头。

  那一天,玉兰宫苑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些。但梨落心里,却悄悄埋下了一颗奇怪的种子。既然死都不怕,那不如……去做点更疯狂的事?比如,离开这座困住她的宫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变成一个……能让他们都刮目相看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可指尖残留的绫缎触感,和零那句冰冷的嘲讽,还有母亲搓手时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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