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赶到玉兰宫苑时，梨落刚被侍女喂了半盏参汤，脸色还泛着青白。他一进门就看到帐子上未拆的素色流苏，想起昨夜宫人的急报，顿时红了眼眶，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梨落！你这是要剜为父的心啊！”他捶着自己的胸口，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得人眼晕，“你到底有什么不满？金银珠宝？良田美宅？还是想要哪个世家的少年郎做驸马？只要你说，这天下最珍贵的东西，父皇都能给你！何必走这条绝路？”

　　梨落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十二岁的年纪，心事像揣在怀里的萤火虫，亮得灼人，却不敢摊开给人看。总不能说“父皇，我嫌自己长得不好看，连母亲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更不能说“我喜欢侍卫零，可他觉得我可笑”。这些话到了嘴边，只会变成宫人们更放肆的窃笑，变成父亲眼里“孩子气的胡闹”。

　　她只能别过脸，任由眼泪掉在锦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王上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受了委屈，又温言软语哄了半晌，许诺了无数珍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几日后的宫宴，丝竹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梨落端坐在王上身边，看着舞姬旋转的裙摆，突然放下玉筷，轻声说：“父皇，儿臣想出去旅行。”

　　满座寂静。王上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啊，想去哪里？父皇派护卫……”

　　“儿臣只要零。”梨落打断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侍立的零身上。他依旧挺拔如松，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抬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王上脸色微变，却立刻点头：“准了！只是……”他转头吩咐内侍，“再多派些侍卫、宫女，还有张嬷嬷也跟着去，务必照顾好公主！”

　　梨落没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出宫那日，马车队伍浩浩荡荡排了半条街。侍卫们佩着刀，宫女们捧着食盒，张嬷嬷手里还攥着厚厚的行程单，嘴里不停念叨“傍晚要住驿站”“睡前得喝安神汤”。梨落掀开车帘，看着街边探头探脑的百姓，突然对车夫说：“停下。”

　　她跳下马车，转身对众人福了福身：“诸位辛苦了，接下来的路，我与零侍卫自行便可。”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公主！这不合规矩！荒郊野岭的，万一……”

　　“没有万一。”梨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都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看了眼零。他抱臂站在车旁，冷着脸没说话，像是默许。队伍终究是散了，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和梨落与零相对而立的身影。

　　“别以为这样就能缠上我。”零嗤笑一声，长刀在鞘里轻撞，发出冷硬的响，“公主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梨落仰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粉。“如果我不是玩把戏呢？”她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齐，“如果我只要你跟着，别的什么都不要呢？”

　　零的笑僵在脸上，像是没料到这圆滚滚的小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别过脸，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半日，梨落不知从哪里摸出个蝴蝶风筝，竹骨上糊着明黄的绢，翅尾还缀着细碎的金箔。她笨手笨脚地扯着线，风筝却总在低空打转，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我帮你。”零终究是看不过去，接过线轴，手腕轻轻一抖，风筝便借着风势往上窜，很快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黄点。

　　“你看！”梨落拍着手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宫里的老人说，把烦恼写在风筝上，放得越高，烦恼就飞得越远。”

　　零望着那只风筝，线轴在他掌心转得平稳。“飞太高，线会断的。”他淡淡道，“抓不住的东西，不如早点放了它。”

　　梨落突然按住他转线轴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汗湿的黏。“如果我偏要抓住呢？”她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风筝上的金箔还亮，“就算线断了，我也会追着它跑，直到抓住为止。”

　　风突然停了，风筝在天上晃了晃，线轴传来一阵紧绷的拉力。零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像藏着两颗倔强的星。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风筝借着余风，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傍晚住进城郊的客栈时，天已经擦黑。小二端来热水，梨落踮着脚想自己倒，却被零一把抢过铜壶，动作粗鲁地往盆里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

　　“笨手笨脚。”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把帕子浸软了递过来。

　　梨落接过帕子，突然仰头对他笑：“零，晚安。”

　　昏黄的油灯在她身后明明灭灭，照得她的小脸像块刚蒸好的米糕，肉嘟嘟的，透着健康的粉。尤其是那嘴唇，被热水熏得润润的，像颗剥了壳的荔枝。零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心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这小姑娘，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她毕竟是公主。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递帕子时手指会轻轻蜷起，说“晚安”时声音软得像棉花，连笨拙地爬上床榻时，裙摆扫过床沿的样子，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温顺。

　　零转身吹灭了灯，退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黑暗里，他听见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只小猫在打呼噜。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抬头时，发间蹭过的、淡淡的玉兰香。

　　“傻子。”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嘴角却没忍住，微微向上弯了弯。